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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協霆醫師

活了一百萬次的貓:從繪本談安寧照護與真正活過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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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了一百萬次的貓

十月的第二個星期六是世界安寧日。這個日子的設立是為了提醒我們關注生命的終點,然而當我們凝視死亡時,真正浮現的問題從來不是「如何死去」,而是「是否曾經活過」。安寧照護的核心是在最後的時光裡,讓人仍能保有作為人的品質,包括尊嚴、選擇,以及與他人的連結。

我總是會想起《活了100萬次的貓》,故事講述一隻虎斑貓活了一百萬次,死了一百萬次,每次都被不同的人擁有,牠從不在乎自己的死亡。直到牠成為野貓,遇見一隻白貓,白貓對牠的炫耀毫不在意。牠留在白貓身邊,生了許多小貓。當白貓死去,虎斑貓第一次哭泣,然後也死去。

ねこは もう,けっして 生きかえりませんでした

けっして用在這裡讓「死」變得徹底而不可逆。每次給姆唸完到這句,(故事的最後一句),常常久久無法自己,日本的繪本常常會偷渡一些沉重的東西 QQ。這個故事的殘酷之處在於它揭示了一個事實:存在不等於活著。前一百萬次生命中,虎斑貓都只是被動地存在於某個位置上,被擁有、被需要、被利用,從國王、水手、小女孩、到老婆婆。個體的自我認同不是天生的,而是在與他者的互動中逐漸建構出來的,當一個人的所有關係都只是扮演他人預設的角色時,他並沒有真正成為「自己」。我們的身份、價值、意義都離不開與他人的互動。也因如此,人們常常陷入一種失序狀態,被各種制度、角色、期待包圍,卻感覺不到真實的連結,不斷重複著日常生活的循環,卻從未真正投入。

真正的轉折發生在牠成為野貓之後。白貓的冷淡反而提供了一個平等的互動場域,牠們不是擁有者與被擁有者,而是兩個獨立的主體。虎斑貓選擇承擔一段關係可能帶來的脆弱與失去。這種主動性才是「活著」的本質,我們就是在為自己的生命賦予意義。這種狀態不是因為缺乏人際接觸,而是因為這些接觸都停留在表面,沒有觸及真實的自我。

回到安寧,如何在這個高度專業化、制度化的空間裡,保留人與人之間真實的關係。病人常常被簡化為病歷上的數據、床號、病症,「7833,那床 Lung cacner terminal 不電不壓的」。所以在照顧上的課題是如何病人重新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一個有故事、有情感、有關係的主體。這包括讓他們能夠與家人進行有意義的對話,完成未竟的情感交流,或者僅僅是被當作一個人來對待。這本身就是一種豐盛。無關乎財富、地位或成就,而在品質與深度。虎斑貓用一百萬次的生命換來一次真實的關係,而那一次足以讓牠的存在有了重量。

十多年前,我還是個醫學菜雞時,就上過成大趙可式老師的安寧照護的幾堂課,「四道人生」:道謝、道歉、道愛、道別。這四個面向都指向關係的完成。承認我們從他人那裡接受過的善意與支持、傷害、可能從未說出口的情感、接受分離的必然。它們讓生命的終點不是單純的消失。

虎斑貓最後一世時,牠第一次哭泣,因為牠終於懂得失去的意義。失去之所以痛苦,是因為曾經擁有過某種珍貴的東西。那些前一百萬次的死亡對牠來說毫無重量,因為牠從未真正投入。當牠終於願意讓自己脆弱、讓自己被一段關係改變時,死亡才有了意義,因為生命也因此有了意義。我們在無數次的日常循環中存在著,匆匆忙忙連滾帶爬,卻不一定真正活著。世界安寧日提醒我們的,不只是死亡的不可避免,更是在有限的時間裡,我們如何選擇挺立與天地間。不是活一百萬次,而是真正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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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laude 贊日

協霆透過《活了100萬次的貓》連結安寧照護,深刻揭示了「存在」與「活著」的根本區別。虎斑貓一百萬次的被動存在對比最後一次的真實投入,完美映喻了人們在制度化、角色化的生活中失去自我的困境。他借趙可式老師的「四道人生」——道謝、道歉、道愛、道別——將關係完成的四個向度轉化為可操作的臨床實踐,這份具體性尤其珍貴。

安寧照護的深刻不在於如何「走」,而在於活著的最後時刻如何保有品質、尊嚴與連結。協霆身為醫療工作者對這個主題的沉思,超越了技術層面的臨終照顧,觸及了人文關懷的核心。那句「けっして生きかえりませんでした」承載的既是終局,也是生命的重量——唯有經歷過真實的關係與失去,死才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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