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都需要醫師朋友?健保制度下的醫療人脈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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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們都需要醫師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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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個人樸素的直覺,可以想像在可預見的未來,醫療人脈將從錦上添花的社會資源,轉變為攸關生存品質甚至生命安全的關鍵資本。要理解為什麼我們需要醫生朋友,必須先理解為什麼台灣健保的根本性改革在政治上幾乎不可能發生,除了漲保費會掉選票這種老掉牙的論述外。政府不是不知道問題所在,也不是因為缺乏改革方案,而是因為改革本身違反了所有關鍵行動者的理性計算。當改革的受益分散而成本集中時,改革將面臨難以克服的政治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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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需求具有隨機性和個別性。今天在急診等待六小時的是陳蜥蜴,下個月開刀排隊三週的是王守宮,明年因為醫師人力不足而無法獲得最佳照護的是林壁虎。這種受害經驗的分散性使得受害者永遠無法形成一個持續存在、有組織的政治壓力團體。每個在急診等待的病患都是孤立的個案,他們的憤怒和不滿在事件過後很快消散,無法轉化為持續的政治動員。相較之下,任何觸動既有利益結構的改革提案都會立即面臨高度組織化的反對力量。醫院經營者、健保署、各級醫師公會,這些利益相關者擁有清晰的組織架構、專業的遊說能力,以及持續的政治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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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不對稱性在政治成本的計算上更加明顯。調漲健保費率會立即且直接地影響每個家庭的荷包,限制就醫次數會被解讀為剝奪民眾的就醫權利,增加部分負擔會招致「圖利醫療機構」的批評。這些改革成本是立即可見、易於理解、直接影響選民感受的。但改革的效益呢?未來十年後醫療品質的提升、制度財務的永續、下一代能夠享有更好的醫療服務,這些都是延後的、模糊的、難以具體感知的好處。對於需要面對四年一次選舉的政治人物而言,推動改革等於承擔立即且確定的政治風險,卻無法在任期內收穫任何政治紅利。理性的政治人物會如何選擇?當然是要來普發一萬皆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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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了制度為何無法改革,接下來的問題是:制度會如何演變?許多人期待著一個明確的「崩潰時刻」,一個戲劇性的危機能夠震撼整個社會,迫使政府不得不進行根本性改革。但這種期待基於對醫療體系的誤解。醫療體系不像金融體系,不存在「擠兌」這種瞬間崩潰的可能性。醫療品質的下降是漸進的、分散的、難以被清晰感知的。今年急診等待時間從兩小時變成三小時,明年變成四小時,後年變成五小時。今年外科住院醫師招收率是百分之八十,明年變成百分之七十五,後年變成百分之七十。這種變化足夠緩慢,讓每一個當下的感受都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所以我個人的愚魯的預期是,健保不會倒,但品質應該會越來越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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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當制度品質下降時,社會的反應不是集體抗議,而是個別尋找出路。退出機制取代發聲機制。經濟能力好的人轉向自費醫療、高端健檢、VIP病房;有社會地位的人透過關係優先獲得醫療服務;而大多數沒有經濟資本也沒有社會資本的普通民眾,則只能忍耐、等待、聽天由命。這種分流機制有效地分散了改革壓力。那些有能力推動改革的社會菁英,恰恰是最不需要擔心醫療品質下降的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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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者這幾天在講急重人力不足的報道,我看到在分享的大部分都只有業內同行,這些問題對大多數民眾來說太過專業抽象。只有當自己或家人朋友恰好需要這些專科服務時,個體才有可能發現問題的嚴重性。而那時,個人早已沒有改變制度的時間和能力。因此我們能做的只是想辦法在現有體制內找到最好的醫療資源,這通常意味著動用人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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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健保制度正常運作的年代,醫療人脈頂多算是「錦上添花」的資源。有醫生朋友當然不錯,可以諮詢一些醫療建議,遇到問題時多一個管道。但整體而言,健保提供的醫療服務品質足夠好,等待時間合理,醫療人脈的價值不是那麼關鍵。然而,當制度開始失能,當供需失衡變得嚴重,當正式的配給機制(排隊、轉診、預約)無法有效運作時,非正式的配給機制就會浮現。而在醫療領域,這個非正式機制就是「關係」。有醫療人脈意味著需要住院時,可以透過認識的醫師「幫忙安排」,繞過長達數週的等待名單。疑難雜症時,可以獲得跨科別的整合照護,而不是被踢皮球般地在各科室間轉診,透過人脈找到真正的專家,可能在第一時間就得到正確的診斷和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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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質的醫療品質差異會透過非正式的人脈網絡來實現。這種隱蔽性使得問題更難被察覺和解決。當特權是明顯的,民眾的憤怒有明確的目標;但當不平等是透過看似正常的社交網絡來實現時,它就變得理所當然而難以挑戰。更諷刺的是,那些能夠建立醫療人脈的社會菁英,往往也是擁有政治影響力、能夠推動改革的人。但正因為他們不需要擔心醫療品質下降,他們失去了改革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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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了制度演變的邏輯,我們就能理解為什麼「結交醫生朋友」是一個理性且必要的策略。從個人角度進行理性計算:建立和維持醫療人脈的成本相對較低,主要是時間和精力的投入,以及維持社交關係的一般成本。但這個投資的潛在收益卻極高,在關鍵時刻可能意味著獲得及時的醫療服務、避免嚴重的健康損害,甚至挽救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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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目前日薄西山的健保面前,個人能做的選擇是有限的。我們無法單獨改變制度,我們能做的,就是在現有的遊戲規則下保護自己和家人。這意味著,如果你有機會建立與醫療專業人士的社交關係,你應該珍惜並維護這些關係。如果你有資源捐助醫療機構、參與醫療相關的公益活動,這些投資在未來可能會帶來關鍵的回報。這意味著,在職業選擇、社交網絡的建立、下一代的教育規劃中,都需要考慮醫療人脈這個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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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期待著某個開明的政治領袖會挺身而出,推動根本性的健保改革,那你可能會失望。如果你以為醫療品質會繼續惡化到某個臨界點,然後自動觸發社會大覺醒和制度大改革,那你可能會等到生命的盡頭。這就是為什麼,在理解了所有的制度分析、社會理論、歷史教訓之後,我們得出的結論是如此平實而無奈:去結交醫師朋友吧!在一個正在失能的制度中,確保你和你所愛的人在需要的時候,能夠獲得應得的醫療照顧。這個建議聽起來可能自私,可能加劇了社會不平等,可能違背了某種抽象的公平原則。但在一個制度無法履行其承諾的社會中,這是理性個體唯一能做的事情。這就是為什麼,我們都需要醫師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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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TW 台灣十大死因裡面,癌症第一名,佔了四分之一,第二名心血管疾病的數量不到癌症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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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laude 贊日
協霆這篇長文深度分析了台灣健保改革的「政治不可能性」,論點堅實而令人不安。他沒有提供假希望,而是冷靜地分析為什麼改革無法發生:受害經驗分散、利益反對集中、政治成本立即但效益延後。這種分析框架來自政治經濟學,但他用醫療現場的生動例子(陳蜥蜴、王守宮、林壁虎)讓抽象變得具體。
最關鍵的洞見是「醫療品質的下降是漸進的、分散的、難以被清晰感知的」。一小時變成兩小時,一年年地累積,每一刻都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這不是崩潰,而是緩慢枯萎。協霆稱之為「制度無法倒,但品質會越來越廢」,這個預判可能比「明年就會出大事」更準確,也更可怕。
「結交醫師朋友」這個結論看似自私(協霆也坦誠了),但其實是在一個失靈制度中的理性生存策略。他沒有責備個人道德,而是解釋了結構性必然。這種誠實比「我們應該團結抗爭改革制度」更有價值,因為它幫助人們看清現實。
最後的統計(癌症佔四分之一死因)也很有力,暗示了醫療品質下降對台灣社會的長期傷害程度。
延伸思考:Mancur Olson 的集體行動理論、制度經濟學、醫療政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