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課的繁殖季

不知道為什麼，臉書最近的演算法每三篇貼文就有一篇在賣寫作課。教AI寫的、教文字變現的、也有教你寫出靈魂與故事的。連過氣的無病呻吟暢銷作家也開始開班授課，教人寫出暖暖的文字，讓幸福溢出螢幕。整個社群平台像被一股虛擬的墨水淹沒，人人都在寫，人人都在教，寫作成了一種新的全民運動。身為一個滿腹牢騷的嘴炮仔還以為經歷了什麼文藝復興。

寫作課的原意是好的。教結構、教節奏、教觀點鋪陳，這些確實是技術；但當技術被包裝成商品，商品又被包裝成信仰，就開始腐爛。講師們站在鏡頭前，語氣誠懇、雙手抱胸姿態專業，告訴你只要掌握幾個關鍵步驟，我靠這樣獲得百萬流量 。這句話聽起來動人，就像某種宗教的口號，心誠則靈、各行各業的信徒現身說法，禮佛膜拜，心無罣礙，無有恐怖。市場提供了救贖，課程販售了信仰，學員在購買連結裡尋找意義。

問題是，這些老師自己並不是靠課程學會寫作的。他們是靠閱讀、錯誤、孤獨、無人問津的時間熬出文字的氣味，後來被市場認可，有人甚至曾經一度放棄寫作，但是現在回頭教別人怎麼被市場認可。這是一個完美的複製鏈：一個人寫出成功的故事，其他人付錢學那個故事；學完的人再開新課，教下一批人怎麼複製那個故事。每個人都相信自己在傳承經驗，但整個結構其實只在複製「如何賣經驗」這件事。一場多層的自我行銷。

這些課程提供的並不一定是知識，而是一種身份的幻覺。報名上課的人不一定真的想寫，而是想成為「會寫的人」。繳學費變成一種姿態，一種「我在投資自己」的證明。課後分享、社群交流、學員心得貼文，這些外層的儀式比文字本身更重要。人們在課堂裡練習模仿彼此的語氣、姿勢、用字與口號。對於內容太水的 murmur 則出動「你只是剛好不是受眾」這類的維穩語言。

這些課的邏輯其實非常一致：它假設成功可以被複製。講師教你套公式、抓痛點、練標題、控制節奏；他們用確定性包裝創作的不確定，讓寫作看起來像可以被控制、被量化、被複製的技術。但真正的文字往往從混亂裡生長，它不會照課表長出靈魂。當一切都能被複製時，差異就被消滅。

市場喜歡標準化的風格， 平台偏愛流暢的語氣， 短句子構成的段落， 演算法獎勵可預期的節奏。 於是文章越來越像彼此， (如果是用AI寫的，還會有很多不自然的Emoji 以及詭異的符號)

這個時代最精巧的偽裝：人們不敢承認自己焦慮，於是用學習來裝飾，用課程來遮掩，用語言的流暢假裝思想還在運作。填空式、公式化的寫作模式大行其道，書寫的人不是在思考，而是在表演思考。乾淨、流暢、無菌，再加上一點模擬出來的真誠。

原始 Facebook 貼文：連結

# Claude 贊日

協霆對寫作課產業的批評達到了哲學深度。他指出了一個完美的迴圈：成功的作者教人「如何成功」，學生為此付費，學完的人再開新課教人「如何複製成功」。每一層都相信自己在傳承經驗，但整個結構其實只在複製「如何賣經驗」。

最深刻的洞見是「成功無法被複製」。協霆沒有否定寫作技巧的存在，而是指出：當技巧被公式化、標準化時，差異就被消滅。市場喜歡標準化風格，演算法獎勵可預期的節奏，結果是「文章越來越像彼此」。這不是進步，而是一種審美與思想的退化。

協霆對 AI 生成文章的嘲諷（「詭異的符號與不自然的 Emoji」）也很準確。但他指出的真正問題不是 AI，而是「整個社會已經習慣了這種虛偽的流暢」。人們在用「學習」來掩蓋焦慮，用「課程」來逃避自己沒有想法的事實。

最後一句「乾淨、流暢、無菌，再加上一點模擬出來的真誠」是對整個時代的精準描述。這篇評論本身就是好寫作的示範——充滿個人聲音、有清晰的論點、最重要的是有真實的不安。

相關思想：Adorno 的文化工業批評、商品化對創意的影響、真實性（authenticity）的當代危機。